夜里送走了几位曾经共事的朋友，心里总也不能宁静。正好想起四月份的新刊还没有买，时间已不早了，然而还是慢慢地骑车去燕园。灯火之下，买到了书，却又觉得疲惫和失落了，于是穿过暗暗的树林和小丘，来到未名湖中的小岛上。我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。

      有很多人也在这个小岛上，大部分是情侣，也有几位是同学少年，议论声搅动起湖面上静静的空气，隐隐约约地传过来。本来，一心要找个没有人的地方，却发现难以遂愿，应该是让人不快的。但是此时仔细想来，自己又何曾不与他们一样，为什么要无端地生厌，所以只是沿着岛边上继续慢慢的走。

      天上没有月亮，眼前的亮点只有湖边的串串路灯，而且边缘都开始溶化到夜色中去，仿佛不久就要消失。附近的灯把小路照得树影班驳，就像舞台上的聚光，令人想起散场前盛大的表演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，没有戏可看，也不需要演戏给别人看。白天的北大，热闹喧嚣，只觉得是个大集市；半夜的燕园，宛如家后庭院，历历可数。远处小山上高低错落的林子，在夜色下却越显得莽莽苍苍，生气凛凛，这就是北方的树。

      未名湖是这样安静。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湖水，用琉璃明镜来形容是不够的，简直像什么东西也没有，完全是空的一样。我站在岸边突出的岩石上，凝望着脚下的前方，那是另一半天空。我站立的地方不过是漂浮在宇宙中的一个巨大的环，而我面对着的是这个环的中央，仿佛一抬脚就可以走入这个天空，落到无尽的宇宙中去。在这样巨大无边的寂静前，我有些恐惧了，但越来越强烈的却是那一抬脚的愿望，没有办法抵抗。李白的死，传说是他在船上喝醉了酒，失足掉进水里了，然而现在终于明白，他一定是想走到天上去，请下那轮已经和他共饮了一生的明月吧。

      周围不断有夜里长跑的学生经过，还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，不知怎么找到了这里，专门向这里成双成对的男女学生兜售玫瑰花。她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样子，却已经学会用不变的说词和声调来缠着人们。古时候的卖花女，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，只不过现在更少了几分含蓄罢了。其实买主们也何尝不是这样呢？我真想和她说一两句话，可是她不会来向我卖花。

      又过了许久，学生们长跑的脚步声和聚会的欢笑声都没有了。我目送卖花的女孩子走了，也不知她要回到哪里去。未名湖既不是海洋，也不是天空，她是睡着了，周围只剩下情人们呢喃的低语，仿佛有无尽的话要诉说。